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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能重来 我愿做李白

发布日期:2018年01月03日   文章来源:叶嘉莹说初盛唐诗   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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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近,一部热映电影再次将“诗仙”李白推至公众面前。“绣口一吐,就半个盛唐”,他的名与诗几近妇孺皆知。李白,到底是一个怎样的存在?此刻,梦回长安,古典诗词名家叶嘉莹作旁白,带你一窥“谪仙人”若梦浮生。

  若挥袖作别 流云万千

  可有人千万流连

  若今昔一别 一别永年

  苍山负雪 浮生尽歇

  寻 李白

 

  “谪仙人”也!

  如果说世上有天才的话,那么现在一个真正的天才作家出现了,就是李白。

  李白第一次到长安时碰到一个人叫贺知章。此人很有名,官居太子宾客,也很有文学才能。贺知章见到李白并读了他的诗文之后就说,“子谪(zhé)仙人也!”他说,李白是从天上被贬降到人间的一个仙人。也就是说,李白本来属于天上。

  中国古代诗人中,有两个得到过“仙人”的评价:一个是李白,一个是苏东坡。苏东坡被称为“坡仙”,古人说他有“逸怀浩气”,他的诗像“天风海雨”。可倘若以李白和苏东坡相比,分别在于:李白是“仙而人者”,苏东坡是“人而仙者”。

 

  苏东坡呢?本来是一个人,却带有几分“仙气”,因此能够凭借他的“仙气”来解脱人生的痛苦。

  而李白,生来不受任何约束的天才,不幸落入到处都是约束的人间,人间就像一个大网,紧紧把他罩住。他当然不甘心生活在网中,所以他的一生,包括诗作,所表现的就是在人世网罗之中的腾跃挣扎。他拼命地飞腾跳跃,却无法突破这个网罗,因此一生都处在痛苦挣扎之中。

  理想 ● 篇

  朱自清先生在他的《唐诗三百首导读》里曾说,“仕”与“隐”是唐诗作者们内心之中的一个“情意结”。孟浩然仕隐两失,王维则仕隐两得。李白呢?把仕和隐结合在一起去追求。

  李白诗中多次提到鲁仲连,他说,“所冀旄头灭,功成追鲁连。”“旄头”代表叛乱的胡人,“鲁连”是鲁仲连,战国时代的高士。当时秦国包围了赵国,魏国不肯救赵,却派人劝赵国奉秦为帝。鲁仲连正好在赵国,遂挺身而出,义不帝秦,因而鼓舞了赵国的士气,秦将为之退军五十里。

  事后,赵相平原君以千金酬谢鲁仲连,鲁仲连不肯接受,说“所贵于天下之士者,为人排患释难解纷乱而无取也。即有取者,是商贾之事也。”(《史记》)因此后世钦佩他的不慕荣利,视之为高士的榜样。

  在另一首诗中他还曾以鲁连自比,说“终然不受赏,羞与时人同。”他希望建立一番功业,但又认为追求名利是可耻的。所以,他的理想是在建功立业之后飘然而去,不接受任何名利和禄位的奖赏。

 

  李白常在诗中嘲笑儒生迂腐,可是儒家思想中有一样打动了他——儒家是追求不朽的。一个人怎样才能不朽呢?儒家认为“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最高一级的不朽是立德,像孔子有伟大的品德,可以成为万世的师表。再次一等是建立不朽的功业,像秦朝李冰父子修建的都江堰水利工程,直到现在人们还受其益。

  如果两样都不行,再次一等还有立言,如果有好的作品流传后世,那也可以不朽。总之,你为人在世,不能白白度过这一辈子,要给这个世界留下你的贡献。

  李白求仕,由此大致可以总结为三个原因:第一,是出于追求不朽的愿望,这显然受儒家影响;第二,他是一个天才,不甘心使自己的生命落空;第三,在李白生活的时代,前有李林甫、杨国忠对朝政的败坏,后有安史之乱的战争,可以说是一个亟待拯救的危乱时代。所谓“才生于世,世实须才”,他是把拯救时代危乱视为自身使命的。

  出道 ● 篇

  在唐朝,一般人求仕必须通过科举考试。古代的读书人一般都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下帷苦读。“十年寒窗苦”,然后才去考进士,一年考不上就考上十年,像晚唐的韦庄,五十九岁才考中进士。

  李白不屑于那样做。他认为,以他的天才根本就不需要去考进士。他的方法是学道求仙和周游天下。他觉得自己要取得君主的欣赏与任用那真是易如反掌,只要能得到任用,以他的天才一定马上就可以平定天下。

 

  而在唐朝,学道和求仙真的是可以出名的。因为唐朝皇帝尊奉老子为其始祖,唐玄宗曾下令让每一家都要备有《老子》这本书。所以道家很时兴,道士也很出名,许多宗室都出家学道。

  李白就是通过道士司马承祯认识了出家学道的玉真公主,另外他还认识一位很有名的道士叫做吴筠。这些人在唐玄宗面前赞扬李白,于是唐玄宗就召见了他。

  据说召见时天子“降辇步迎”,并且“以七宝床赐食,御手调羹以饭之”,然后他就做了翰林待诏。翰林待诏就是皇帝的御用秘书,皇帝需要写什么东西随时请他去写。

  求仕 ● 篇

  天子这样的赏识,对一般人来说是一种荣耀,可是李白后来发现,这对他来说其实是一种耻辱。

  因为这时的唐玄宗,已经不是开元初励精图治的唐玄宗了。他宠信杨贵妃,任用李林甫和杨国忠,政治开始败坏。他用李白,并不想请教什么治国平天下的策略,只是在歌舞游乐时需要他写些助兴的诗文罢了。

  比如,有一次沉香亭的牡丹花开了,玄宗带贵妃去赏花,说:“赏名花,对妃子,焉用旧乐词为?”马上就把李白召来,要他写了三首清平调,由梨园弟子配乐演唱,“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

 

  皇帝对待李白的这种态度,用文人的话来说叫 “以倡优畜之”,就像拿很好的食物养活一只猫或一条狗,用来当作娱乐的玩物。这对胸怀大志的李白来说,当然是耻辱,所以他恃酒狂放。

  野史记载,他当着皇帝的面伸出脚来,让高力士给他脱靴子。杜甫则说他曾经“天子呼来不上船,自称臣是酒中仙。”他的这些做法当然招致了很多人的不满,比如高力士就在杨贵妃面前说过他的坏话。

  李白曾写过两句诗,“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所以他很快就“恳请还山”,而皇帝也就“赐金放还”,同意他辞官了。这就是李白第一次求仕的结果。

  晚年 ● 篇

  此后不久,就发生了安史之乱。李白虽不在朝廷,却仍然怀有拯救时代危难的责任感——“余亦草间人,颇怀拯物情”。他始终相信,只要有人能用他,他就可以平息胡兵叛乱,恢复天下太平。怀着这样的渴望,他做了第二次求仕的尝试。

  当安禄山的叛军打到长安时,唐玄宗逃到成都去了,他的儿子唐肃宗李亨在灵武即位做了皇帝。玄宗还有一个儿子永王李璘,当时以平乱为号召,也在江南起兵,永王一起兵,唐肃宗就紧张了,他命令永王收兵,到成都去见玄宗。永王不接受他的命令,擅自率军东下,有意与肃宗争夺天下。

  这时李白正在庐山隐居,永王邀请他加入自己的幕府,他欣然接受。他以为永王是要与胡兵作战,去收复洛阳和长安的,但实际上永王并不是一个能够成事的人,很快就被肃宗打败。李白也因此获罪,被判长流夜郎,但他还算比较幸运,正好赶上肃宗立太子并因旱灾而大赦天下,他刚刚走到巫山就遇赦得归。

 

  尽管因此成了“叛逆”,受到了惩罚,李白的用世之心却至死未改。在他六十一岁时,李光弼率领大军出镇临淮,追击安史叛军的残余势力,他写了一首题目很长的诗,叫做《闻李太尉大举秦兵百万出征东南懦夫请缨冀申一割之用半道病还留别金陵崔侍御十九韵》,意思是自己虽然衰老,但还是希望能够为国家建功出力。可是这一次也没有成功,他在半路上得了病,只得返回。第二年,他就病死在他的族叔、安徽当涂县令李阳冰处。

  关于李白的死也有不同的传说,有的人说,他因喝醉了酒,跳到水中去捞月亮而被淹死。

  挚友 ● 篇

  “五四”时期诗人闻一多曾经说,李白和杜甫的相遇是中国文学史上的一件大事,就像太阳和月亮在天空中走到了一起,我们应该敲三通锣,打三通鼓,来庆祝这两位大诗人的相逢。古人说“文人相轻”,文人总是抬高自己,贬低别人。而真正的天才必然是互相欣赏的。杜甫和李白就是如此。

  杜甫还有一首《寄李十二白二十韵》说,“昔年有狂客,号尔谪仙人。笔落惊风雨,诗成泣鬼神”。他说李白的笔一写出诗来,不但所有的人都被感动,连天地间都发生狂风暴雨,鬼神都感动得流下泪来。

 

  杜甫说李白对自己的态度是“乞归优诏许,遇我夙心亲”,又说自己对他的感受是“剧谈怜野逸,嗜酒见天真”。他们虽然初次见面,却好像很久之前就有交往一样。李白爱高谈阔论,爱喝酒,有人因此不喜欢他,可杜甫说,我就是赏爱他这种纯真、豪放和不受约束的作风!

  他们相识之后曾一起高谈阔论,饮酒赋诗,度过了一段千古以来犹使人们艳羡不已的相知相得的日子。直到他们长久分别之后,杜甫还曾说,“世人皆欲杀,吾意独怜才。敏捷诗千首,飘零酒一杯。”

  咏叹 ● 篇

  杜甫曾写过一首《赠李白》,短短四句为这位不羁的天才勾画了一幅传神的小像。

  秋来相顾尚飘蓬,

  未就丹砂愧葛洪。

  痛饮狂歌空度日,

  飞扬跋扈为谁雄。

  杜甫与李白相识于天宝三载,正是李白自翰林放归之时。天子欣赏李白,给了他玉堂金马的厚遇,难道这是“不遇”吗?可是,荣华富贵非他所求。“秋来相顾尚飘蓬”一句,不但是对这位不幸天才的深深怜惜,且道尽了他的追求落空和飘零落拓的悲哀。这是李白“求仕”失败。

  第二句“未就丹砂愧葛洪”,写他“求隐”失败。李白既失望于世,又不能弃世;既不能弃世,又怀有对神仙的向往;既怀有对神仙的向往,又明白求仙之事的虚妄。“未就丹砂愧葛洪”,正是写他这一番挣扎的徒劳和失败。

 

  那么他还剩下什么?就是“痛饮狂歌空度日”了。然而,酒真的能够使他从尘网中解脱出来吗?“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销愁愁更愁。”

  李白年轻时写过一篇《大鹏赋》,他说大鹏鸟一飞起来,整个宇宙都被它撼动了,而这么大的一只鸟“怒无所搏,雄无所争”——世界上没有一个与它相近的同类,甚至想找一个搏斗的对手也没有。李白的“飞扬跋扈”,又有几个人能相知相赏呢?

  他临死时写了一首《临终歌》,“大鹏飞兮振八裔,中天摧兮力不济”,把自己比作一只在中天摧折的大鹏鸟。怀有一种天才的恣纵与自信,李白在一生的腾跃和挣扎之后,终于落寞殒落。

(责任编辑:梦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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