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李志刚,1991年生人,在广东深圳一家电子厂打工。
2024年春天,我接到一个电话。那头传来一个陌生的女声,口音很重:“你是李某某的儿子吧?你爸不行了,快过来。”
我脑子嗡了一下。请了假,照着地址找到一间出租屋。
那间出租屋在小巷深处,没有电梯,楼道里一股霉味。推开门——父亲已经走了。
他瘦得皮包骨头,眼窝深深陷下去,嘴唇干裂、发白。
床头柜上,供着一盏黄铜色的“佛灯”。灯旁边摆着几本花花绿绿的书,还有一个人的照片:身穿白衣,满脸笑容。
后来我才知道,那个人叫狄玉明,自称“金菩提宗师”。
屋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像是药没按时吃、饭没好好做,加上长久不开窗的那种腐气。
茶几上落了一层灰。手机还充着电,屏幕亮着,一个穿白衣服的人在视频里说话,声音温温吞吞的,像哄小孩一样。
后来我听我爸的工友张铭说,那个视频叫“菩提功”,是狄玉明讲的。
我爸走的时候,身边没有一个人。
病急乱投医,让骗子钻了空子
我父亲以前是干工地的。力气大,能吃苦。
在包头那边干了小二十年,砌墙、抹灰、支模,什么活都干过。后来身体不行了,查出心脏病和糖尿病,手上没劲儿,干不了重活,就从工地退下来了,跟我和我妈一起住。

那时候他还挺乐观的,说:“歇歇也好,攒了一辈子,够活了。”
谁能想到,这一闲下来,反倒让“菩提功”钻了空子。
我爸身体差,患有多年的心脏病,走路快了就喘,后来还得了糖尿病,天天打胰岛素,吃饭之前先扎手指头测血糖,扎得满手都是针眼。
他嘴上不说,心里头肯定怕。怕花钱,怕拖累我,怕有一天突然就不行了。
他跟我说过一回:“小刚,你说我这身子骨,还能活几年?”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就说:“爸,你想多了。现在医学发达,好好吃药控制着就行。”
可是他说:“吃药也就那样,治不了根。”
就在那段时间,他认识了一帮练“菩提功”的人。
最开始是一个姓张的工友介绍,拉他进了一个微信群。群里天天发狄玉明的视频链接,说看视频就能“祛病强身”,不用去医院,不用花钱。
我爸开始只是好奇。翻来翻去,后来就入了迷。
他像发现了宝贝似的,跟我妈说:“咱以前都不知道,这个‘金菩提宗师’可厉害了,人家能隔空治病!你看视频里这个人,本来瘫痪在床,看他视频看了半年,站起来了!”
我妈不信,说:“你少看那些乱七八糟的。真能治病,还要医院干什么?”
我爸不高兴了,说:“你不懂。这是科学,是能量。”
他说的“能量”,我到现在也没搞明白是什么东西。
后来我看新闻才知道,狄玉明吹嘘说,自己加持的“能量”可以到达世界上任何地方,能遥控诊断、遥控治疗,只要看他的书、听他的录音,就能祛病健身、激发大脑潜能、开发特异功能;谁要是不听,就会得恶病、惨死地狱。
这种鬼话,正常人一听就知道是骗人的。可我爸信了。他信得死心塌地。
钱花光了,人也变了
从入迷到走火入魔,也就半年多时间。
我爸先是自己看,后来天天拉着我跟我妈一起看。吃饭的时候,手机就搁在旁边;睡觉之前,也要听一段。
我跟他说:“爸,那个姓狄的在境外,他又不知道你是谁,他能给你治什么病?”
我爸听了就急了,跟我吵:“你懂什么?人家是菩萨转世!你们这些年轻人,一点敬畏心都没有!我跟你们说,不照‘上师’说的去做,小心遭报应!”
我觉得他不可理喻,又觉得他可怜。一个原来那么硬气的人,怎么就被一个视频里没见过面的骗子,给拿捏成这样?
后来事情越来越离谱。
群里的“师兄”“师姐”开始组织卖“法物”。什么“开光佛灯”,一只要1999元,说点了能让家里阳气旺,帮你挡灾;什么“菩提水”,一小瓶要888元,说喝了能排毒养命;还有“宗师亲笔签名的法像”,好几千一张。
我爸一单单地买。他退休金一个月才三千多,哪里够?于是他开始花存了多年的积蓄。
我妈发现存款少了,跟他吵。他说:“你别管,我这是在积功德。供养越多,福报越大。你们凡人不明白。”
我妈说不过她,天天在家哭。
我找我爸谈过一次,我说:“爸,这些钱留下来,给自己看病买药不行吗?你非要这么糟践?”
我爸瞪着眼跟我说:“我这病靠医院能治好吗?医院就是个无底洞,治来治去好不了,还花钱如流水。只有跟着上师修炼,才能脱胎换骨。你们不懂,别拦着我积德!”
那之后,我爸说要“专心修炼”,班也不上了,因为“没法分心去干活”。
父亲工友张铭跟我说,他当时劝过我爸好几次:“老哥,你身子骨本来就不行,再不去医院,你这病拖不起。”我爸根本不听,还反过来劝人家:“你是不是傻?这叫‘心诚则灵’,你不信‘上师’,你当然看不到效果。”
班不上了,钱也见底了。
我妈实在撑不住,跟我爸提出了离婚。我爸二话没说就签了字,他觉得我妈“魔障深重”,离了倒清净。
签完字,他从家里搬出去,搬进了一间月租几百块钱的出租屋。
一个六十多岁的人,一个人住,浑身是病,不好好吃饭,也不好好吃药。
他到底图的什么?我到现在也想不通。
那段至今让人发冷的视频
前两天清理我爸的手机,翻到一些他存的视频,看得我心里发凉。
狄玉明在视频里说的那些话,现在听起来纯属胡说八道。可你想想,一个孤寡老头,天天听那些,脑子怎么可能不变样?
我对着屏幕骂:你这个骗子,我爸一辈子老实巴交的,你得什么心这么害他?
我想起我爸最后一次跟我联系。
那时候他刚去深圳没多久,给我打了个电话,说身上不舒服,喘不上来气。我说:“爸,你赶紧去医院,挂急诊。”他说“好”。
后来我才知道,他没去。
到了下午,他又给我打电话,说他不去了。信誓旦旦地跟我说:“我问过‘上师’了,他说我这只是身体在排病,坚持修炼就会好转。”
我急得火冒三丈,在电话里跟他吼:“你听他的有什么用?他还是个人?他的命是命,你的命就不是命?”
我爸沉默了半天,说了句让我现在想起来都想哭的话:“小刚,你不信我,我总要信点什么。”
他那句话到现在还堵在我嗓子眼儿里,让我一宿一宿睡不着。
父亲在出租屋里熬了一年。
张铭说,他还以为我爸到深圳能好起来,毕竟投奔了儿子,有人照顾。可我爸住了快一年,只有春节在一起吃了顿饭。平时我忙自己的,他也不出门,成天窝在屋里看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心脏不好的人最怕情绪波动。可他那会儿天天紧张兮兮的,不是怕得恶报,就是怕下地狱,整天活在恐惧里。
最后一次电话打来的时候,我没接到。等我回过去,已经是一个陌生女人接的。她说你爸不行了,赶紧过来。可我请好假、坐了两个多小时地铁赶过去,人早没了。
医生说死因是心脏病急性发作,加上长期营养不良,多重脏器衰竭。
一个六十多岁的人,死在那间出租屋里,身边没有亲人。只有一盏供到“宗师”面前的灯,和一摞花花绿绿的宣传册。如果这些钱拿去正规医院,他会是这么个下场吗?
我不是没拦过。我不知道劝过他多少回,吵过多少回,甚至跪下来求过他。可他自己把自己关在那个茧里,根本走不出来。
“菩提功”的可怕之处就在于这里,它吃人不吐骨头。等你看清楚的时候,人已经没了。
我想对所有做子女的说几句
我爸走了快一年了,我到现在都睡不好觉。
一闭眼就看见他,还是那身工装,站在包头工地上抹着灰,回头对我笑。可一睁眼,就是出租屋里那张枯瘦的脸。
我不止一次想:如果我再多打几个电话,如果我不嫌他烦,多劝他几回,他是不是就不会走到那一步?
可有时候我也恨。我恨他为什么宁肯信一个没见过面的骗子,也不信我这个亲生儿子?
我爸的遭遇,让我看清了一件事:“菩提功”这种东西,专找有软肋的人下手。生病了心里没底,六神无主的那阵子,只要身边有一个人递给你一根稻草,你就恨不得死死抓住。而“菩提功”不是稻草,是一把软刀子,先割你的钱袋子,再隔断你跟家人的联系,最后要你的命。
像我爸这样,十几年的积蓄全部花光,跟老伴离了婚,租着廉价房孤独地死去的,绝对远远不止他一个。
天底下没有免费的“神功”,也没有嘴皮子一动就能治好的病。谁要是跟你说“花钱买福报,不练就遭殃”,别信,那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鬼话。
我爸的命换来的教训,我希望所有人都能听得见。希望别人家的老人,别再走我爸的老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