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近年来 ，塔罗占卜在我国青年群体中流行 ，成为一种现象级文化热 ，利用塔罗占卜实施诈骗的案件也屡见不鲜。 研究通过实地调研和案例分析发现 ，塔罗占卜的符号体系、话语表达、 仪式行为、 线上线下空间 ，存在加剧境外宗教和神秘主义隐性传播的风险。 不仅如此 ，塔罗占卜易由情感依赖滋生精神控制 ，并在行业生态层面加速向精神传销演变 ，最终潜藏着滋生邪教活动、 危害国家安全的风险隐患 。对此应加强综合研判 ，完善监管机制 ，加强宣传教育与正向引导。

【关键词】塔罗牌；占卜；风险；宗教；应对策略

一 、研究缘起

塔罗起源于 14 到 15 世纪的意大利 ，最初作为纸牌游戏 ，之后逐渐用于占卜，与占星术并列为西方占卜体系的两大主要分支 。20 世纪末 ，塔罗从国外传入中国 。新冠疫情爆发后 ，塔罗相关市场呈现出快速增长的态势 。截至 2025 年 12 月，抖音“塔罗牌”“塔罗 ” 相关话题的视频播放量达 200 亿次 ，微博和 B 站平台的塔罗占卜类账号的粉丝数量高达数十万乃至数百万 ，面向青年群体的塔罗馆也从大城市向中小城市扩张 。塔罗占卜的流行与时代背景下的青年心态息息相关。 现代文明提速，社会竞争加剧，青年群体承受着来自学习 、 就业 、 婚恋 、 人际关系等多方面的压力 ， 内心充满着对未来不确定性的担忧 ，容易转而寻求神秘主义、宿命论的慰藉 。塔罗占卜应势而行 ，用一张张卡牌 ，将个体困境转化为可以被理解 、被解释 、 甚至被解决的外部事件 ，满足了青年群体在超验意义中寻求安顿的需求 。然而，在提供“心理安慰”“情绪纾解 ”的同时 ，塔罗占卜也存在一定社会风险。 近年来 ，我国已报道多起涉及塔罗占卜的诈骗案件 。20 世 纪 70 年代“新纪元运动 ”  ( New Age Movement ，也曾被译为  “新时代运动”)   产生以来 ，一些国际邪教组织也涉及塔罗 。基于此 ，本研究选取北京、 上海、 江苏等地的 12 家塔罗馆作为调查点 ，于 2024 年 12 月至 2025 年 10 月开展了实地调研。 研究主要采用参与式观察和半结构式访谈 ， 以顾客身份进行了 12 次实际咨询体验 ，并对部分塔罗师进行了访谈 ，对有关塔罗馆的空间分区 、 装饰风格、 符号元素及氛围营造进行详细记录 。研究发现 ，塔罗占卜在一定程度加剧了境外宗教和神秘主义的隐性传播 ，在某些情形下呈现出向精神传销 、 邪教活动演变的风险 ，值得高度关注。

（一）关于塔罗的国内外研究现状

在塔罗传入中国大陆之初 ， 国内关于塔罗的研究多从文学艺术的视角切入，对其社会效应的关注有限 。2015 年至 2020 年间 ，媒体和学界对塔罗的关注开始转向 ，关于塔罗负面社会效应和相关诈骗案件的报道有所增多。 有学者注意到命理信仰在青年群体中的复苏 ,  考察了包括塔罗占卜在内的信仰实践在青年群体中兴起的原因,  并将青年的占卜实践理解为个体缓解时间焦虑的手段 。2020 年之后 ，随着塔罗的逐渐火热 ，学界关于塔罗对青年群体影响的讨论显著增多 ，部分学者尝试用  “新玄学”“微迷信”“治愈系文化”“赛博玄学”等概念来理解包括塔罗在内的相关文化现象 ，也有学者开始对塔罗展开专题化 、 深度化的研究 。王飞等 ( 2025)  认为 ，塔罗占卜具有迷惑性 ，是西方意识形态和互联网文化杂糅的产物 。廉思等 ( 2025)  指出 ，塔罗占卜的风险不容忽视 ，它遮蔽了系统性问题的根本解决 ，无法赋予青年真正的意义感。 总体来看 ， 国内现有研究已从青年心理、亚文化特征等层面对塔罗问题展开了有益探讨 ，但立足国家安全高度 ，切中其意识形态风险与社会危害性的研究仍较为有限。

国际上关于塔罗的研究涵盖心理学 、 社会学、 艺术学、 教育学等领域 ，成果较为丰富 。部分研究尝试从心理学角度解释塔罗占卜的心理机制。 Ivtzan ( 2007)指出 ，塔罗之所以“准 ”，并非源自神秘力量，而是依赖于巴纳姆效应、 确认性偏差等经典心理机制 。Fink ( 2022)  则引入荣格心理学理论 ，将塔罗牌视为集体无意识中  “原型”  的象征性呈现 。在塔罗负面效应的探讨上 ，现有研究主要聚焦于占卜成瘾、心理依赖及现实逃避等方面。 Clinton ( 2024)  的研究显示 ，塔罗无法替代专业的心理咨询判断 ，更不应被用于强化占 卜者与求助者之间的依赖关系。 既有研究多从个体层面展开 ，较少关注塔罗在跨文化传播中激起的价值冲突 ，未能充分揭示塔罗背后蕴含的西方神秘主义观念与我国主流意识形态之间的根本性张力 。本研究试图实现从“个体心理机制”向“社会文化风险”的视角转向。

（二）塔罗占卜的主要特征

宗教问题关系国家安全和社会稳定 ，面对当前复杂多变的内外环境 ，必须坚持党的宗教工作基本方针 ，坚持独立自主自办原则 ，坚决抵御境外势力利用宗教进行渗透 。塔罗占卜对境外宗教和神秘主义传播的助推 ，依托符号体系、 话语表达、仪式行为与线上线下空间的层层嵌套 ，呈现出隐蔽性和弥散性特征。

1.  塔罗牌深度嵌入神秘主义文化基因

塔罗牌在形成之初 ，即深度嵌入西方宗教和神秘主义的文化基因 ，并通过视觉符号和语言体系的持续运作 ，构建了一套有别于科学理性的替代性解释系统。以目前使用最广的韦特塔罗牌 为 例 ，其 设 计 者 亚 瑟 · 爱 德 华 · 韦 特  ( Arthur Edward Waite)  和插画师帕梅拉 · 科尔曼 · 史密斯 ( Pamela Colman Smith)  是天主教徒 ，二人同为西方神秘主义团体  “黄金 黎 明 ”  ( Hermetic  Order  of the  Golden Dawn)  成员 ，该团体以整合各类宗教知识著称。 韦特塔罗牌的牌面融合了大量古埃及宗教、犹太教和基督教的视觉符号。 对于这些符号的深度学习和反复体验，会潜移默化地塑造青年群体对超验世界的想象 ，并引导其以神秘主义和宿命论方式理解现实。 除了具象符号 ，韦特塔罗牌对于抽象的宗教伦理观念也有吸收和呈现 。七美德是天主教中与七宗罪对应的七种人类道德品质。 韦特塔罗牌中，  “节制”“正义”“力 量 ” 三张以抽象理念命名的大 阿 卡 那 牌 ，与七美德中的节制 ( Temperance) 、正义 ( Justice) 、力量  ( Strength)   形成明确对应 ，其牌面也着力展现这些理念的核心涵义 。

在此基础上 ，西方出版界已有专门探讨塔罗与基督教信仰隐秘联系的著作，如《塔罗冥想：基督信仰内在隐修之旅》(Meditations on the Tarot: A Journey into Christian Hermeticism)  和 《沉思塔罗:  基督教塔罗牌指南》 ( The Contemplative Tarot: A Christian Guide to the Cards)  等 ，在从业者中广泛传播 。这使得塔罗牌在“解答困惑”“提供指引 ” 的同时，深度嵌入了一些西方宗教的观念和价值。

与符号体系相配合 ，塔罗师的话语体系往往是多种宗教与神秘主义思想的杂糅。 比如  “高维指引”“宇宙传讯” “觉醒之路”“显化 ”等塔罗师的常用词汇，来源于新纪元运动 。部分塔罗师还对佛教、 印度教等概念加以糅合 ，用以解释卜问者的当下境况 ，参照表 1 。尽管不少塔罗师声称  “塔罗牌只是工具 ” ，但在实际话语运用、传播和占卜实操的过程中 ，一套宗教神秘主义世界观被隐秘传播。

表 1    塔罗师常用的话语要素

2.  塔罗占卜仪式与场所的宗教神秘主义色彩

人类学家安东尼 · 华莱士 ( Anthony Wallace)  指出:   “宗教的目的 ，是通过进行仪式来实现的。”   在视觉符号与话语表达之外 ，塔罗占卜的一系列仪式行为同样在助推境外宗教和神秘主义的隐性传播 。在占卜过程中 ，塔罗师通过点燃熏香、摆放水晶 ，要求卜问者冥想闭目 、 深呼吸净化思绪 ，乃至进行  “开牌”    “养牌 ” “滋养牌灵” 等流程 ，人为制造出一种神圣感与崇高感。 这种仪式展演与宗教信众通过诵经、 焚香等行为获得宗教情感释放的机制类似 ，使受众产生一种  “被神灵指引”   “链接到高维 ”  的幻觉 ，为后续的深度确信和心理依赖奠定基础。 在海外论坛的相关讨论中 ，还有基督徒明确表示将塔罗占卜视为一种  “祈祷的仪式 ” ，通过抽牌寻求上帝、圣灵的指引 ，将人与牌之间的  “对话” 理解为个人化的宗教沟通方式。

除了仪式行为 ，塔罗占卜的线上线下空间同样构筑起境外宗教和神秘主义的传播场 域。 在线上虚拟空间中 ，诸多跨国社交平台  ( 如 Instagram 、 TikTok 和YouTube)  上涌现出一批以  “基督教塔罗师”“基督教女巫 ” 为身份标签的意见领袖 ( 如账号@ oakmoontarot 、 @ thebrynth 等) 。更有基督教信徒创立了专门的  “基督教塔罗 ” 频道 ，制作配有 《圣经》 经文的塔罗牌 ，供从业者在咨询中使用。 这些将宗教元素包装在塔罗占卜服务中向外输出的行为 ，虽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直接传教 ，但从业者主动向受众输送带有特定宗教色彩的物品和价值观 ， 已属于宗教隐性传播 。在线下空间方面 ，本研究的实地走访调研提供了坚实的证据。 某市一家塔罗馆店主经常在线上平台发布其在东南亚寺庙开光祈福的视频 ，店内装修风格也与之呼应 ，呈现出浓厚的宗教风格。 在其他塔罗馆中 ，还观察到陈列摆放着各式佛像和泰国古曼童。 根据有关规定 ，古曼童、 尸油等含人体成分物品受到严格限制 。公开陈列既违反了有关规定 ，也变相为境外宗教和神秘主义的传播提供了隐蔽路径 。此外 ，还有塔罗馆展示萨满文化元素 ，将占卜过程包装为  “与灵对话 ” 的仪式 ，引导来访者念诵  “咒语”。 在这样的环境中 ， 占卜师的角色已经

悄然从提供咨询的服务者变成了  “代言神力的灵媒”。 类似的场景设计在调研的多家塔罗馆中普遍存在 ，其布置与装潢都杂糅了不同宗教神秘元素。 这些门店设计与有关宗教场所高度相似 ，营造出类似庙宇的  “神圣” 氛围 ，为占卜活动构建了神奇、排他的神秘感官体验。

以往关于抵御和防范境外宗教渗透的讨论 ，多集中在境外宗教团体通过传教活动进入本土的情况。 当前 ，线下塔罗馆以一种更公开的方式出现在城市繁华地段 ，高度类似公共场所的庙宇或教堂 ，几乎成为境外宗教和神秘主义传播的  “前哨站”。 根据 《宗教事务条例》 和 《宗教活动场所管理办法》，宗教活动场所的设立、管理、人员资质均有严格规范。 大部分塔罗馆以文化艺术 、 身心健康、 心理咨询、桌游的名义注册 ，并未被官方认定为正式的宗教活动场所。 在这样的灰色地带 ，境外宗教和神秘主义的传播以本土从业人员的商业活动为载体 ，为青年的迷茫困惑提供直接的商业解决方案 ，针对性更强 ，覆盖面更广 ，暴露出不容忽视的多重风险。

二 、 塔罗占卜的风险审思

基于实地调研与案例分析发现 ，塔罗占卜不仅容易助推境外宗教和神秘主义的传播 ，更潜藏着向精神传销、 邪教活动演变的风险。 这种风险呈现出由微观至宏观的递进态势 ，始于个体层面的情感依赖 ，经由行业生态加速演变，最终通过神化首要分子形成高度组织化的灵修等非法组织。

（一）塔罗占卜存在精神控制风险

塔罗占卜对个体心理层面的影响 ，始于塔罗师对卜问者深层心理需求的精准捕捉。 调研显示 ，许多卜问者找到塔罗师 ，不仅为得到关于未来的确定性答案，更渴望敞开心扉、倾诉内心困惑。 访谈中 ，一位有五年以上从业经历的塔罗师直言， “很多人是需要把  ‘不敢跟家人说的话’  说出来”。 这种深层次的情感需求，让塔罗师兼具倾听和陪伴属性。 基于倾诉与陪伴建立的初步信任 ，会在后续的占卜反馈中不断强化。 当卜问者感到某位塔罗师  “说得很准”  时 ，好感与信任感便会迅速加深 。原本一次性或随意的占卜行为会演变为持续性的深度咨询 ， 卜问者的日常选择、情感抉择甚至人生规划 ，都会逐渐依赖于塔罗师的指引。 塔罗师从占卜服务提供者演变为  “精神引路人”“灵魂导师 ” ， 卜问者的个人意志和独立判断能力则被逐渐削弱。

与心理咨询师相比 ，塔罗师的角色异化风险更加突出。 心理咨询以心理学理论和实证方法为基础 ， 目的是增强来访者的 自我调节能力 ，帮助他们最终独立走出心理困境。 咨询师在接受专业训练时 ，会学习  “维护边界”“避免依赖”“不为来访者直接做出生活决策 ” 等职业伦理和行业规范 。塔罗行业没有统一的职业伦理和监督机制 ，塔罗占卜又高度依赖象征性解读和超自然神秘叙事 ，本身就带有权威色彩 。这种差异 ，是塔罗占卜在信任关系中埋下精神控制萌芽的关键。 一旦毫无边界的神秘权威被恶意利用 ，个体层面的精神控制便容易转化为违法犯罪。近年来 ，利用塔罗占卜实施诈骗的案件屡见不鲜 ，媒体对此已有不少报道 ，参照表 2 。这些案件的诈骗手法非常类似 ，都是抓住人们面对生活困境时的无助感，精准给出看似简单直接、实则毫无科学依据的  “解决方案 ”，最终骗取大量财物。据报道 ，许多被害人已经被深度精神控制 ，坚称“自愿转账 ”，并不认为被骗。这些案件反映出 ，在缺乏监管的情况下 ，塔罗占卜极易沦为不法分子进行精神控制、非法牟利的工具。

表 2   近年来塔罗占卜相关诈骗案件一览

（未完待续）

作者简介：陈天嘉，中国科学院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教授；钟文杰，中国科学院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硕士研究生；黄子涵，中国科学院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硕士研究生。